我站在电视机前,手心全是汗,喉咙因为呐喊已经有些嘶哑。这就是世界杯的魅力,尤其是当伊朗队踏上绿茵场的那一刻——整个国家的希望、骄傲和梦想,全都压在这11个人的肩膀上。作为从小看着波斯铁骑长大的球迷,这场比赛对我而言,远不止90分钟的较量。
德黑兰时间下午3点,本该拥堵的街道奇迹般地空了。商铺提前关门,学校特意调整课程,连街头卖藏红花的老人都在小收音机旁蹲守。我家楼下咖啡馆的老板哈桑大叔,破天荒地在门口挂了伊朗国旗和"免费茶水"的牌子。"今天不看球的人,不算波斯人!"他扯着嗓子喊这句话时,我分明看到他浑浊的眼里闪着光。
更衣室流出的视频里,队长贾汉巴赫什正用波斯语念着哈菲兹的诗:"纵然敌众我寡,也要像雄狮般亮出利爪。"这句话瞬间在社交媒体炸开,我的表妹甚至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。而在万里之外的卡塔尔球场,我们已经能看到看台上那片令人窒息的海——十万名伊朗球迷用绿色、白色、红色组成的巨幅TIFO,正缓缓覆盖整个北看台。
当开场哨响起,我的指甲不自觉地陷进沙发扶手。对方第一次进攻时,门将贝兰万德飞身扑救的瞬间,客厅里爆发的尖叫吓得邻居家狗直吠。阿兹蒙在第23分钟那记倒钩射门擦着横梁飞出时,我爷爷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——老人却盯着屏幕喃喃自语:"就差两厘米啊..."
最揪心的时刻出现在第38分钟。塔雷米在禁区被放倒的瞬间,整个街区突然安静得可怕。当VAR判定点球时,远处不知谁家阳台上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。塔雷米站上罚球点那12秒,我甚至忘记了呼吸。直到皮球狠狠撞进网窝,德黑兰上空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,那声浪仿佛要把夜空撕开一道口子。
更衣室通道的镜头扫过球员们浸透汗水的背影,我妈突然红着眼眶说:"这些孩子比上次瘦了。"她指的是世界杯前那些流着泪训练的视频。此刻电视里专家正在分析战术,而我满脑子都是替补席上21岁的古多斯——他父亲上周在社交平台发的照片里,病床边的世界杯赛程表被药瓶压着,配文只有一句:"儿子,替我摸摸草皮。"
手机突然震动,身在加拿大的发小发来视频通话。他身后多伦多广场的巨型屏幕下,数百名伊朗移民正跟着传统鼓点跳舞。"听见了吗?"他把手机转向人群,"他们在唱《波斯勇士》!"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睡裤早已被泼洒的茶染成了褐色。
易边再战第61分钟,对方扳平比分的进球让客厅陷入诡异的沉默。我13岁的侄子突然踹翻零食筐吼道:"他们用9个人防守!"这个数学从来不及格的孩子,此刻却精准算出了对手的防守人数。当镜头给到看台某处——那里有位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正颤抖着亲吻儿子遗照时,我老婆突然攥紧了我的手,她的美甲在我手腕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。
转折出现在第78分钟。替补登场仅3分钟的安萨里法德,用一记教科书般的凌空抽射再度领先。这个曾在德甲被嘲笑的"玻璃人",此刻撕开球衣露出内衬上的波斯文——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早产女儿的名字。我家楼上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,接着是孩子兴奋的尖叫和母亲的呵斥,但这些噪音在此刻都成了最美妙的交响乐。
当第四官员举起补时牌时,我年过六旬的父亲突然开始做礼拜动作。对方的疯狂反扑中,中卫侯赛尼门线解围那刻,我小姨的假发片直接飞到了吊灯上。终场哨响瞬间,整个社区爆发的欢呼声惊飞了所有鸽子。邻居家那个从不说话的退伍老兵,此刻正把国旗披在肩上敲打我们的公共铁门,节奏恰好是古老的战鼓韵律。
直播镜头扫过球员通道,我看见累到虚脱的埃扎托拉西正把球衣送给坐轮椅的小球迷。这个画面突然让我想起20年前,父亲带我看的第一场国家队比赛后说的话:"足球对于伊朗人,从来不只是22个人追一个皮球的游戏。"此刻社交媒体上波斯之心的标签正在全球趋势榜首,而我的手机相册里,已经多了47张泪流满面的自拍——来自世界各地的亲戚朋友。
凌晨两点,我站在阳台看着仍未散尽的人群。出租车司机们自发组成车队,绕着广场循环鸣笛;大学生们举着"女性、生命、自由"的横幅与警察对峙又拥抱;卖开心果的小贩把存货撒向天空,坚果雨落在人们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这场胜利带来的不只是3分,更像是给这个饱受制裁的国家打了强心剂。
ESPN的赛后报道称这是"亚洲足球的里程碑",但对我们而言,这是用波斯语写就的史诗。当晨礼的唤拜声从远处清真寺传来时,我发现父亲还在反复观看集锦。他指着屏幕里相拥哭泣的球员轻声说:"你看,他们背上扛着的不是号码,是整个伊朗的重量。"窗外,初升的太阳正把德黑兰的砖墙染成国家队球衣的红色,而我的社交媒体签名已经改成:"下一站,我们陪你们继续征服世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