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还记得那天下午,约翰内斯堡足球城体育场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作为铁杆巴西球迷,我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黄的9号罗纳尔多球衣(虽然那年他早已退役),和朋友们挤在圣保罗贫民窟的小酒吧里。电视机信号时断时续,但没人敢抱怨——2010年7月2日,巴西对阵荷兰的四分之一决赛,整个街区都屏住了呼吸。
第10分钟,梅洛送出那记直塞时,我的啤酒杯还悬在半空。罗比尼奥像一道黄色闪电撕开荷兰防线,当皮球滚入网窝的瞬间,我们这群人把铁皮屋顶都快掀翻了。老安东尼奥抱着孙子在油腻的地板上跳桑巴,玛丽亚大婶的炖豆子撒了一地也没人在意。"2-0!绝对2-0!"我冲着荷兰球迷邻居迭戈大喊,他缩在角落嚼着指甲的样子让我笑出眼泪。
下半场刚开始,斯内德那脚传中划出诡异弧线时,我就预感要出事。当皮球砸在梅洛头上变向飞进球门,酒吧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我的指甲不知不觉陷进木质吧台里,老板娘多娜的十字架项链在剧烈晃动。荷兰人开始唱"Oranje boven"(荷兰至上),那旋律像钝刀慢慢割着神经。
第68分钟,库伊特头球摆渡的瞬间,我清楚看见塞萨尔手套上的泥点。斯内德顶出的皮球像被命运之手推着,在门线前诡异地弹跳。当裁判指向中圈,隔壁迭戈的欢呼声突然变得很遥远。佩德罗奶奶开始用围裙擦眼泪,她总说这支巴西队像她1946年嫁人时种的芒果树——看着枝繁叶茂,其实芯子早就空了。
当梅洛第73分钟恶意踩踏罗本时,我反而笑出了声。那种歇斯底里的笑让朋友们以为我疯了。这个穿着五星巴西战袍的男人,先送乌龙再领红牌,活像被下了降头。酒吧里有人砸碎了玻璃杯,碎片映出电视里邓加铁青的脸——这位曾经的世界冠军教练,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梁。
补时30秒,罗本还在带球突破,我们却早已瘫坐在满是啤酒渍的塑料椅上。终场哨响时,荷兰球员跪地痛哭的画面刺痛了我的眼睛。多么讽刺啊,输家反而在庆祝,而赢家们像参加葬礼。我的9号球衣后背全是冷汗,粘在皮肤上像块剥不掉的皮。
十年后回看那场比赛录像,才发现范布隆克霍斯特赛前偷偷画了十字,罗比尼奥进球后亲吻的草皮上还留着雨水的反光。足球从来不只是90分钟的胜负,它是梅洛赛后躲在更衣室三个小时的痛哭,是卡卡红着眼眶仍坚持与每个荷兰队员拥抱的风度,更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借以宣泄生活的出口。那天深夜,我和迭戈醉醺醺地躺在贫民窟的斜坡上看星星,他突然说:"其实你们有5颗星,我们连1颗都没有。"我抓起土块砸他,却突然明白——正是这种刻骨铭心的痛,让我们对足球爱得如此疯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