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反复数着小数点前的位数——4年1.2亿。这个曾经在2K游戏里才会出现的数字,现在真实地印着我的签名。揉着酸胀的眼睛,突然想起十年前在社区球场蹭路灯练球的夜晚,塑料凉鞋磨破脚后跟的刺痛感还留在记忆里。
2014年选秀夜,我在公寓里啃着冷披萨等到凌晨,始终没听到自己的名字。经纪人第二天打来电话时声音带着怜悯:“灰熊给了份10天短合同,要现在就去机场。”我把牙刷塞进运动包就冲出门,那十天我每天训练前都要偷偷掐大腿——生怕醒来发现是场梦。更衣室储物柜贴着临时球员的粉色标签,队友们打招呼时总要先瞄一眼我的号码牌确认我还在队。
记得第七天对阵火箭,30秒教练突然拍我上场。运球过半场时腿抖得像触电,哈登的呼吸声就喷在我后颈上。那次仓促出手的三分球三不沾,直接导致我第二天收到解约通知。走出球馆时,保安甚至没认出我是球员,要求检查我的背包。
熬过三年流浪各队的发展联盟,终于签下两年底薪合同时,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妈妈买了套假牙——她总在电视转播时捂着嘴笑,不想让人看见缺了的门牙。NBA的底薪听起来很美好,但扣除经纪人抽成、联邦税、州税、联盟托管金后,到手的钱刚够在湾区合租公寓。
更衣室老将们教我玩“薪资生存游戏”:客场时把酒店洗发水小样塞满行李箱,比赛日蹭球队自助餐吃到撑,甚至集体研究哪家航空公司的里程兑换最划算。有次我发现替补席后面总坐着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,前辈冷笑说:“那是球队的‘薪资观察员’,专门盯着我们这些底薪球员有没有受伤。”
打出名堂那年,总经理办公室的皮质沙发突然变得柔软起来。“全额中产特例”这个词从总经理嘴里吐出来时,我盯着他办公室墙上的冠军旗帜走了神。签字那天特意穿了人生第一套定制西装,结果发现律师团队准备的签字笔居然有十几支——每签个缩写就要换支笔。
拿到第一笔薪资的周五,我带着整支球队去夜店开了30瓶唐培里侬。当香槟泡沫漫过金链子流进衬衫领口时,发展联盟时期睡过的宜家床垫突然闪过脑海。第二天看着银行APP里消失的5万美元,胃部抽搐的感觉比宿醉还难受。
现在每次走进球馆,都能听见球迷举着我球衣号码的泡沫板在尖叫。但没人知道这份超级顶薪合同里有整整12页的附加条款:从体脂率到社交媒体发帖数,甚至包括季后赛每轮必须达到的篮板数。有次我脚踝扭伤想休战,球队立刻派来三个专家验证伤情——他们检查MRI的样子像在鉴定梵高真迹。
更讽刺的是,当我终于买下梦寐以求的沿海别墅时,发现根本没时间去住。300平的衣帽间里,定制西装上的吊牌都没拆。某天深夜我光脚坐在更衣室给理财顾问打电话,突然意识到自己账户里的钱够买下整个童年街区,却换不回某个周二下午和发小在露天球场打到夕阳西沉的简单快乐。
最近在球员通道遇到个眼熟的球童,他怯生生问我能不能合影。看着他磨破的AJ鞋底,我恍惚看见十年前的自己。现在每次签支票给家乡建篮球场时,都会特意要求保留水泥地面——那些完美涂装的木地板球场,永远复制不出我们当年在粗粝水泥上留下的血痕与梦想。
或许某天退役后,我会把所有这些合同裱起来挂在健身房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数字终将褪色,但第一次听见主场两万人齐声喊我名字时,喉咙涌上的血腥味会永远新鲜。这份薪资真正支付的,其实是每个不肯熄灭的凌晨四点的闹钟声。